“约瑟的世界没有阴影,总是生活在灿烂的阳光里。朗艾姑姑说:“约瑟眼里的人都是上帝派来的天使!”约瑟似乎根本没有痛苦从不悲伤难过。只有音乐才能使平静如水的约瑟感动,只有当他听到让他特别感动的音乐时,泪水就会自然而然静悄悄,毫无阻挡地流淌下来。“
“每一次看完电影最后一个走出剧场的都是约瑟,尽管有时尾声音乐已结束,约瑟还要拉着我的手笔直地站在屏幕前,高扬着头仔细看清楚作曲家,演奏家,配器,乐队,甚至制作人的名字。最初当我发现剧场里的人所剩无几时,常催促约瑟快走,后来我改变了自己。因为我悄然解读了约瑟那种依依不舍的专注表情:那是一位元音乐家对音乐灵魂的虔诚致意!”
舞者之爱—— 融合灵魂与风情的北欧艺术空间
唱燕女士与约瑟夫·冯这对事业成功的艺术夫妻,可谓珠联璧合。他们用自己特别的品位与智慧,在北京的一片废墟上独立设计、改造、创建了融合灵魂与风情的“北欧艺术空间”,其风格开阔简单,同时体现出主人的人文关怀之精神。唱燕认为,成功也是对别人的一种给予,一个人所做的事情能够给别人带来快乐,这也是一种更高尚的成功。她一直崇尚人与之外一切事物的和谐美好,“施就是福”。
北欧艺术空间,是这对优雅的舞者共同创造的家,一个交流会所,一个艺术空间,一个神话。国际间上流社会对这座温暖梦幻、充溢着芬芳和灵性的殿堂,予以充分肯定。
这是一座有独立院落的二层大屋,院内曲径通幽,石子小路被主人巧妙设计成耳朵造型,仿佛随时聆听主人创作的曼妙音乐,走进屋内,8米挑高大厅开阔明亮,但温暖温馨,用一根根原木搭建的尖顶自然简约,通透落地的玻璃窗外是随风摇曳的柳枝。“当朋友们看到这座房屋现在的样子,是很难想象出,这里曾经是一座黑烟滚滚的锅炉房。当时,我和约瑟夫的内心都充满了一种力量,我们要用我们的灵感、我们的热情、我们的渴望来改造它。是的,我们追求完美。于是,我们每天都在这里劳动,这片废墟中长年累积的残煤和碎石让我们马不停蹄地运了近700车次……白天与工人一起劳动,夜晚细心地设计。关于房子的格局、结构、楼梯的设计,我们都给予了最大的人文关注……”唱燕缓缓地述说着。
从唱燕深情注视的眼神,可以看出,她与他为之所付出的巨大心血和代价。在这所房子里,他们注入了那么多的热爱,那么多的思想,那么多的希望;在这座房子里,他们可以静静享受完美的午后,也可以细心聆听来自五洲四海的真正艺术的声音。
两位艺术家都热爱大自然,喜欢蓝天绿树、清水明月。于是,他们在这座艺术的家园,种植了青草碧树,开辟出瀑布溪流。这种浪漫情怀,温暖心意,带给朋友们诸多的赞美,诸多的惊喜。唱燕,这个有着舞蹈家背景的温柔女人,在大气敞亮的屋子里,舒展自如地舞蹈,仿佛在以最生动最美丽的语言,倾诉着自己的眷爱,倾诉着自己带给别人快乐的幸福……
附唱燕文
走过音乐人生的那一天
唱燕
约瑟的一天是怎样的哪?
其实很难说。如果他要写音乐,那么,那些天的每一天,时空好象不经意地拉长了几倍,你从约瑟的大眼睛里再也看不到那种纯真无邪,犹如孩子般的目光。仿佛突地成长起来,朦蒙胧胧,悠悠远远,透过这目光你会发现约瑟另外的世界,那就是约瑟自己的宇宙……音乐。
约瑟为瑞典哥登堡乐团写第二首吉他与敲击乐协奏曲时,精力充沛异常,昼夜不停地写,抄谱的音乐家开始奉陪后来倒头便睡,然后再轮流对付约瑟,直到音乐完成时朋友告诉余兴未尽的约瑟他已经工作七天七夜了,约瑟才悠缓地发出一长串“噢,噢...”。
约瑟说:“置身于昏迷状态里,将一个人从身边世界解脱出来与音乐完全融合,才能感受到音乐本源的神奇,才能听到从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你所渴望听到的那些声音......"这种“听声音”的感觉约瑟并非只在昏迷状态才有。比如:我和他说话,他常常睁着大眼睛,脸上挂着永衡微笑并不马上回答,或间隔很久,久到你可以到外面跑一圈回来,达到完全忘记自己说过什么的程度,才听到约瑟那句飘然而至的:“Sorry,你在说细马?”(甚么)不同的媒体用不同的语言对约瑟进行采访,多是关于约瑟音乐生涯或艺术成就的报导。但有一篇文章大标题是《半个现实人…》就题目来说,一定要佩服记者入木三分的洞察力与手中的笔如同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准确犀利,短短采访就能归纳出这种标题来。
在维也纳大森林散步时,约瑟总是喜欢用他那又软又长的大手紧紧地领着我,那手象床暖暖的小被子蒙住我的手,好象怕我飞走。但如果这大手一松或轻轻撤去,我知道,我将会很快被“抛弃”,因为约瑟又想音乐了。此时,他需要一个完全个人的空间,他自己的宇宙-音乐。我也乐得自由自在,有时朋友见到森林中如独行侠走步的我会问:“Yan, wo ist der Jósef?Hat er sich wieder in seine Musikwelt gefluchtet?”(德文,约瑟呢?约瑟又去他的音乐世界了?)所以,当好朋友来电话,我们经常开玩笑:“Yan, Jósef 在家吗?”
“问的肉体,还是灵魂?”
“有甚么分别?”
“肉体在,灵魂下落不明!”
“嗷,上帝啊!”
约瑟的睡眠很少,尤其开完音乐会或听完一场好的音乐后,约瑟总是处于高亢兴奋中,毫无睡意,我们就会约上朋友们一起去维也纳市中心,一个十七,八世纪意大利人开的小酒吧。
在温馨柔和,甚至有点幽暗的煤气灯下,饮红酒,聊音乐。
时常一聊到天明,倾吐了一夜的音乐家们在迎着晨曦的朝辉里心满意足地相拥告别,然后分道扬镳各自回家。清晨的空气,纯净又新鲜,空气里夹裹着丝丝缕缕的甜意,呼吸进去令人焕然一新,新的一天多美好呵。
约瑟与他人说话的时候,我多半只坐在一旁静听。那些平时温文尔雅甚至有点腼腆的音乐家们,一说到音乐个个恍若二人,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情到激情处还要抽出各自的大手助兴,来自不同国家尤其北欧音乐家的那些修长白皙的大手们,晃来晃去象一片移动中的白桦林,看着看着我心中一阵感动,仿佛眼前的世界就是这么纯净通透,就这么简洁单纯,只有音乐,红酒。
酒吧老板也够精神,甘心情愿毫无怨言地奉陪到底,老板说他自己酷爱音乐,不是为了养家糊口早就拔腿拉琴去了。
“音乐可以使人产生激情!”老板总是强有力地点着头肯定地说。产生激情后的酒吧老板对音乐家由衷崇敬,不忙时也帮助添酒甚至送上几块奶酪,也伸着耳朵过来听一阵音乐家们的高谈阔论,接受音乐家,音乐的感染。酒吧老板还非常高兴地帮助放音乐家自己带来的新唱盘与CD,老板对音乐的理解相当透彻:不共产但共享。
经常在约瑟的轻吻中弄醒睡意犹酣的我,当我睁开迷蒙的双眼,约瑟正附身看着我,首先要告诉我的就是昨晚他的Neue Idee(新想法)约瑟称她们是“音乐真理的新发现”。 “音乐真理的新发现”主要指约瑟对音乐宇宙,哲学的思考,作曲时的一些创作意图,还有关于吉他演奏技巧的调整。约瑟停下来时,喜欢将右手放在左手上活动,这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我管这叫“搬手”。
约瑟问:“细马意希?(什么意思)”我将约瑟困惑的“细马意希”解释后,约瑟觉得:这个中文很幽默。一个弯月还没有退尽的清晨,约瑟趴在我的耳边神秘又轻缓地告诉我:“刚刚,我听到了一段非常非常特别的旋律。其实,世界上最真诚,最美好,最令人感动的就是…音乐。文字都不是,有时令你不知是否真实。音乐完全不同,音乐是文字走到终极完美的表现,音乐让人自己去感受,你的感觉就是你的心,你自己的。人离开这个世界能留下有价值不是物质,而是音乐!象莫扎特,贝多芬,肉体虽然消失,他们的音乐象灵魂一样在空气,星星,月亮中飘荡,飘荡,飘......"约瑟的大手随之翱翔起来。
我吃惊地望着约瑟!我知道约瑟只有进入他的音乐宇宙里才可以讲出这些近乎于哲人般的句子。平时的约瑟很安祥,只是“微笑看世界”(我语),有时也钻进壁柜或站在梯子上再用落地窗帘裹住身体,认真玩他喜欢玩的捉迷藏经常弄的满头大汗,然后开心大笑并满脸放光芒,也还会象孩子般的问一些幼稚可笑的短语,问得最多的是关于中国的“为细马(为什么)?”当我解释完一个“为细马”后,约瑟会耐心地跟进,再问另外一个“为细马?”于是,一个接一个的“为细马”,常让我精疲力竭苦不堪言。
我想起小时候我和王妈玩的恶作剧。
“你从哪里来我们家的?”我问王妈。
“我从我(我们的“我”,王妈念成Wang)们庄来的!。”王妈不屑地咧咧嘴。
“你们庄是从哪里来的?”我又问。
“我(Wang)们庄是早先有的!”王妈挑起一半眉毛说。
“早先有的,是从哪里来的?”我再问。
“早先有的,是祖辈儿留下地!”王妈梗着脖子盯住我说。
“祖辈儿留下地,是哪里来的地哪?”我还问。
“啥!?你这小人儿,咋这闹心尼(尼,拖两拍)”王妈把眼一瞪,然后揪住我的小辫子用劲抻抻,再扭过头噗吃噗吃地咧着大嘴笑。
很快,我发现对付约瑟这种连绵不断的提问,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做出痛苦状,约瑟看见后会很“乖”地停下来不再折磨我。留下诸多不得其解的“为细马”等着问中国的朋友。当然这要看约瑟是否记得住,一般来说约瑟忘得快。朋友们说:“约瑟这么大个子,问的问题简单到不可思议,但一看约瑟睁着双大眼那么认真地望着你,又觉得真很可爱......”
31岁了的约瑟还没去过中国,但欲十分向往并将其神化。
一九八七年,应中国文化部邀请约瑟访华演出后算过了一回瘾。尤其在北京看到那么多的中国人,让约瑟和另外三位从冰岛,瑞典,第一次来中国的音乐们大吃一惊!
激动得约瑟和朋友不顾旅途疲劳,挨到第二天一早擦着黑就溜出了下榻的前门饭店,站在前门大街上看川流不息的上班人流,红绿灯下四人个把一个路口,从不同方向尽情欣赏直到中午,其间只跑回饭店匆忙吃了点面包充饥。约瑟说,那天他们都没有兴趣去排练,看人流是相当精彩甚至震撼。
“噢,不可置信,简直无法令人置信啊!潮水般踩着单车的人们向我们扑来,还可以听到声浪。”约瑟回忆的时候就象站在黄金海岸上,看着冲天卷起的海浪由衷感叹着。
约瑟说:“中国人民是善良可爱的”,对着他们不但直“友好微笑”,有的甚至还“招手致意”。致意不致意没人知道,反正够滑稽的。想想国门刚开的中国首都北京,清晨五,六点锺,前门大街闹市口忽然上站着四个人高马大,金发碧眼的“老外”表情专注认真地仔细地欣赏着人流,还不停地跑来跑去拍照,这种西洋景能不让中国人民受“感动”吗?难怪中国人民直“友好微笑”。
这次访华巡回演出,令约瑟对中国的兴趣大增甚至痴迷。归去时带走很多磁带唱盘,除了撰写文章配照片连载在北欧报上介绍中国外,约瑟还全情投入钻进书海里认识中国历史,中国文化,中国音乐。
我抵达维也纳当晚,约瑟迫不及待地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走进另外一间房很神秘地抱来一堆英文、德文,冰岛文的书、杂志,CD,磁带,呼拉拉地倒在地毯上给我看,书多的象推倒的半堵墙。最初我对约瑟如数家珍般地介绍有点漫不经心,因为大部分是西方人驻华、访华观感,是西方人眼里的中国。但当约瑟突然说,他很喜欢中国哲学比如“牢寂的思想”(老子)我立刻吓一跳,觉得这个老外音乐家的约瑟很“厉害”,连老子的思想都懂。
马上肃然起敬兴奋地问: “那,你喜欢庄子吗?”
“No!是谁?我不懂他!”约瑟毫不迟疑地摇摇头,表情一般,只是将肩膀象座小山一样地高高耸起。
我有点失望。以后再和约瑟甚至朋友们谈中国哲学时,我尽量怀有平常心去倾听,不再轻易“速”然起敬,因为我有过很多经验。一次我与一位热爱中国哲学的奥地利教授聊起老子,其中“治大国,若烹小鲜”的“烹”字用去我近两个小时,说的我口干舌燥直喝加冰块的冻水,教授也不甘示弱猛灌添了冰块的红酒。
教授弄不明白为什么老子先生说“治大国”时要用那个复杂难懂甚至是诡诈的“烹”字而不去用简单明了教授喜欢的例如:“煮,炸,煎,烤,熏”等字去做“小鲜”...而“小鲜”算什么呢?这对于内陆国海产品极少的奥地利的教授来说,脑海里又很难幻化出生动的海鲜形象,海产品根本没有魅力,更不用说“小鲜”。不象香港人吃海产品还得讲究“生猛甜鲜”。因此,让教授理解“小鲜”一定不如理解维也纳的“Wiener Schnitzel(维也纳肉饼)”更感动。坐在教授旁边的约瑟相当绅士,除站起来不断帮助我们倒水,添酒外,还悠缓有序地冲着教授直点头,教授似乎受到鼓舞精神倍增,愈发口若悬河思辨泉涌,看来约瑟与教授是“英雄所见略同。”
我毫不放弃和教授俩人如桌球对练你推我挡,长拉断抽方寸不乱,这对于不很爱说话的我相当辛苦,我之所以还能坚持解释我的观点,并非自己修养了得,主要为教授精益求精,必求甚解的严谨治学精神和他对中国文化的由衷热爱而感动。
初到维也纳,我和约瑟之间找不到任何一种语言可以让对方明白。约瑟常为表达一个简单的意思,而找不到能让我明白的字或词,而发出遗憾的拖着长拍“嗷嗷”鸣叫。约瑟会讲的几种语言里就是没中文,读,写,说主要以英,德文为主,约瑟会的语言对我都是零,我只会中文!还有支离破碎的日本话,日本话是因为要去日本留学临时操练的。约瑟不懂我讲的国语但愈十分欣赏,听的时候常眯起眼睛来一付享受无比的样子。约瑟认为:世界语种里只有中文的国语可以与浪漫的法文比美,甚至更美,尤其国语中的四声韵律起伏迭宕,音色柔美充满灵性。因此,约瑟常常邀请我讲国语给他的音乐家朋友们当音乐欣赏。
当音乐欣赏没问题,但生活中的语言沟通却相当困难,常常需要身体力行,每次讲中国故事时约瑟都会跑去找来笔纸让我“比划笔画”。于是,我象牧师般不断重复着,而且还是象会点中国功夫的牧师重复着原本并不复杂的句子。很多时候有必要配以拳打脚蹬才能踢打出事情的梗概,尽管我很努力,但我估计约瑟收获不会太大。懂,也是似懂非懂,如水中花雾中月般的稀里胡涂。
我常大发奇想,如果有一天我去做牧师,就这么用形体语言多过用嘴的表述方式走进静谧辉煌,圣洁高雅的维也纳教堂去布道,一定让虔诚的信徒们吓晕一片。好象有位很重要的人说过:语言是人类重要交际工具。我想当我没有这工具时是应该尽量减少交际!这种事半功倍造成双方都辛苦的事,我决定尽量少做。所以,在约瑟面前我开始显得深沈起来,多是摇头与点头,让约瑟觉得有点高深莫测,减少讲中国故事的机会。但有一天,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深情地说起小时候的事来:“中国人呵,能吃苦,小时候我们遇到自然灾害,尤其没有粮食吃的时候......”
约瑟赶紧放下手里的吉他,趴在地毯上地仰头望着我,一字不拉听我讲完,思索后约瑟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安详缓慢地说:“我有一个很好的Idee(想法)没有粮食,可以去吃麦片!麦片是好的!麦片有很多 Nutrition(营养)与粗纤维,很健康,很有助消化,可加少少奶,如大便不好也可加蜂蜜......”然后跑到厨房抱来五颜六色的麦片,认真地介绍起品牌来。我看着约瑟目瞪口呆!
约瑟出生在香港,读意大利主教办的私人小学校,学校授课一律用英文。关于中国的课很少,少到每星期只有两堂,90分种(文学,历史,地理等)那时的中国在约瑟幼小的心灵里,一定云遮雾挡般地虚幻朦胧。九十年代初,约瑟再度访华举办吉他独奏音乐会。临回中国前我戴上朋友的证件跑到联合国驻维也纳总部的大楼里采购礼物准备送给大家。约瑟不明白喃喃地说:“还没有到圣诞节,带物质不如多带音乐,物质总会消失的,音乐将会永远留在中国。”我不断点头但手仍不停地往行李箱塞“物质”,约瑟看罢也赶忙跑去往行李箱装他的音乐。到北京后去我的妈妈家拜访,快到时约瑟弯腰问我:“我可以吻他们吗?”约瑟亲切地问。
“部分可以!”我说。
“噢?那个部分?”约瑟歪着头认真地问。
“比如妈妈,小孩,其它人不行。”我补充道。
“为细马?”约瑟大惑不解。
“吓坏他们!”我说。约瑟接着问:“他们喜欢欣赏音乐吗?我可以先放我的音乐给他们听吗?”
“下次吧......”为了约瑟不太失望我悄悄留下余地。
“OK!”约瑟相当满意,微笑地点点头。
见面后,约瑟与大家热烈问候完毕,由于语言沟通又遇到障碍,只有安静地坐下来,双方隔岸观火含情脉脉地对视,能做的只有心怀爱心连绵不断地向对方抛出“友好微笑”。倒是有个在大学读英文专业的小侄女打破了宁静,要与约瑟练英文,三练两练一会儿练到了<昭君出塞>的故事,说起了王昭君约瑟一脸的迷茫不解地问我:“Wer ist sie? Was macht sie?”(德文,谁是这个人?她是做甚么的?)
“吹长号的”我调皮地说。
“吹的好吗?”
“很好!”
“!为细马我不懂她?”约瑟抬起头来陷入深深地搜索中......
七十年代初,只有十几岁的约瑟决定自己去看天下独身去了英伦读书。因为约瑟喜欢物理,喜欢抽象思维,约瑟少年至今的偶像就是爱因斯坦,物理方面约瑟颇有造诣成绩一直优秀。但真正到了英国后,最后报考大学时约瑟发现自己心灵深处最喜欢,最割舍不开,最终象生命一样珍贵的不是物理而是音乐!
十三岁用过生日钱买的那把吉他,那张吉他大师约翰.威廉斯的唱盘,一直深深地感动着小约瑟,约瑟从未听过这样能打动他的心如此美妙的音乐!从此,音乐就象巨大无比的七彩光环铺天盖地罩住了约瑟,梦幻般迷人的诱惑使约瑟再也走不出音乐的宇宙,他那幼小的生命其实一直与音乐共同生长......
约瑟决定用一年时间自学大学预科几年要学的音乐理论课,然后报考吉他专业最好的音乐学府—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约瑟的执着努力使约瑟没有了说话愿望,那一年的奋斗使约瑟戴上了一副大眼睛。当约瑟以该年世界考生第一名资格被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录取时,约瑟儿时就崇仰的世界吉他大师约翰.威廉斯做了约瑟的教授。
而后约瑟又从英国去了冰岛、荷兰、奥地利、挪威与瑞典,在那里教学,创作,演出。冰岛音乐学院为约瑟提供每年五个月供薪假期,使约瑟有更多机会无忧无虑去看世界,在他音乐的宇宙里徜佯。约瑟对音乐关心关注关爱倾注了自己生命的专挚与真诚。奥地利原始大森林的平和宁静,田园般的诗情画意,冰岛,挪威冰川火山所展示出令人惊叹不已犹如鬼釜神功后的壮观恢宏,北欧人情人性人心的纯真淳厚,朴素善良,为音乐家的约瑟不仅提供了广袤自由的创作空间,也使他原本单纯的心灵,愈加透明。约瑟酷爱大自然,温和的秋季里到处弥漫树木,花草的清香,这种清香柔柔地飘飘摇摇,在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似乎多了很多的负氧离子。约瑟常为此高兴地欢呼,今天空气的味道象维也纳森林,昨天象雷克雅末克(冰岛首都,约瑟住过多年的地方),生活里每一天对于约瑟都有惊喜。
约瑟的世界没有阴影,总是生活在灿烂的阳光里。朗艾姑姑说:“约瑟眼里的人都是上帝派来的天使!”约瑟似乎根本没有痛苦从不悲伤难过。只有音乐才能使平静如水的约瑟感动,只有当他听到让他特别感动的音乐时,泪水就会自然而然静悄悄,毫无阻挡地流淌下来。
每一次看完电影最后一个走出剧场的都是约瑟,尽管有时尾声音乐已结束,约瑟还要拉着我的手笔直地站在屏幕前,高扬着头仔细看清楚作曲家,演奏家,配器,乐队,甚至制作人的名字。最初当我发现剧场里的人所剩无几时,常催促约瑟快走,后来我改变了自己。因为我悄然解读了约瑟那种依依不舍的专注表情:那是一位元音乐家对音乐灵魂的虔诚致意!
傍晚,夕阳出天时,如果约瑟在家,约瑟喜欢领着我和小狗Schatzi,全家人共同爬上小岛的山顶,赶着去欣赏这一最壮美的时刻。Schatzi在山顶的草丛中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高兴地跳来跳去,约瑟将我紧紧地拥进怀里,我们共享着美好时空。
湛蓝广袤的大海上托起彤红的滴血夕阳,看着就要与我们告别的落日西沈时,约瑟常情不自禁地扬起那修长的双臂,迎着巨大的夕阳舞动起来,仿佛指挥一个庞大无比的交响乐团。
这乐团轰然奏响的是友爱,真诚,尊重的乐章,她徊荡在人、自然、宇宙间,于是满山遍野碧海云天中,整个世界里都充满了和谐的共鸣!这天,或许就是约瑟音乐人生走过的某一天。
房客,安妮博士
唱燕
星期六下午门铃断续响了两下,约瑟出去回来说不是我们的。话音刚落,门铃再次长响不止,约瑟跑来报告:是一位老夫人!老夫人?哪里来的?我立刻抓起钢琴上的台历迅速搜寻果然星期六上面写着一行字:下午有房客来访。“哦,可能是房客吧?”我边走边想。打开大门,果然一位笑呵呵富态的老人家站在眼前,老人自我介绍:“ 午安,我是安妮博士!”
说完脱帽鞠躬,一扬手从黑色大氅背后突然躜出一位先生,犹如魔术中的大变活人,令约瑟与我大吃一惊,面面相尬正在唏嘘之际......“请允许我介绍, 这是我的儿子-比特先生!”安妮博士象主持人介绍明星般欣赏地望着比特豪迈地说。比特先生眉开眼笑,一脸阳光灿烂歪着头紧靠在安妮身旁象是等着拍照,只是比妈妈矮一块,不足1米60。这样高度在健硕魁梧高个如林的奥地利实在不多,难怪约瑟说只有一位老夫人。镇定之后双方热烈问候完毕,安妮博士与比特先生被请了进来。
“ Mamamia!schǒn,sehr schǒn!(妈妈咪呀!第一句意大利语感叹词,接下来德文, 美,太美了!)”安妮博士与比特走在前面,环顾四处后共同地发出阵阵欢呼声,只是比特的音调比妈妈提高八度,象经过排练后配合默契的男女声二重唱。安妮博士是我们登出招租房客的广告后,第一个打来电话的人。招租房客的想法来自约瑟。因约瑟去挪威演出完还要录音,可能会几个月才能返回奥地利,约瑟怕我孤单于是产生动意找一位母语是德文的女房客作伴,还能练德文。接完安妮博士打来电话约瑟很满意地告诉我,对方是一位颇有礼貌的博士。博士不稀奇,在奥地利做博士如在香港开公司做老板那麽平常普通。因为读学位不论年纪大小谁都可以,朗艾姑姑的好朋友做了一辈子哲学教授,退休后又去读了个梦寐多年的化学博士学位,梦想成真时老先生已经八十五岁了。读博士如当愚公只要有恒心山能挪开学位自然能拿到。
约瑟说:他相信安妮博士的到来对我们的家将会是很好的。约瑟眼里的人全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只是我有些踌躇长到现在从未与陌生人一起生活过那将是怎样的一种局面?全部坐下后,我问:“请问安妮太太,您想喝些甚麽?”
“ Entschuldigung(德文,对不起),请称呼安妮博士!”安妮博士扬着头纠正道。
“ Ok! ”
“您是日本人?”
“不,中国人!”不知为甚麽我常常被认为是日本人,每一次我都要仔细解释:我是百分之一百的中国人与日本国和日本人完全没关系。安妮博士听说我是中国人,立刻眉开眼笑说:“好,太好了!中国人,中国茶,茉莉花茶!”“Oh,Jasmintee,Einverstanden!(噢,茉莉花茶,同意!)”比特果断地点了几下头附议道,就这样一锤定音象国会通过了一项草案大比数满意,喝茉莉花茶!一听茉莉花茶,我就“心疼”,因为马上就没有了。很多朋友们来家里都喜欢喝茉莉花茶。她他们说,我的茉莉花茶比中国餐馆的香很多,喝完后仍旧依依不舍,还希望 Mit nehmen (带走)。只要有人赞美,我就产生激情经常把从中国带来的,尤其包装精美的茉莉花茶拿去当礼物送人。日月如梭很快所剩无几,中国离奥地利远隔万里,谈何容易再得到人人心动的茉莉花茶。
感谢上帝的是,约瑟不太习惯喝茶,有矿泉水,果汁就行,约瑟想不起来我也不“引诱”,低调处理尽量按茶不动。实在自己特别想喝就专心“恶补”一次,更多的留着等朋友们来一起享受。这令约瑟很高兴觉得我已完全适应西方生活,不喝茶也可以。“心疼”过后,动手烧水冲茶。一会儿就冲好,美丽的茉莉花与茶沉浸在洁白的容器里,在灼热的水中轻歌曼舞,经过不尽的旋转,由水底轻轻扬扬地浮上来,悠悠荡荡地散发着柔美清香,直沁心肺。那种清香是含蓄委婉,不动声色的,任你自由自在慢慢地惬意地感受。端着冲好的茉莉花茶,象领着久违的故乡人一种温情油然而生。
约瑟摆好茶具,还有几样小点心,刚踏进客厅安妮博士与比特立刻站起,深层呼吸茉莉花茶后两人对视片刻,再次欢呼起来。不到半小时,我和约瑟享受到了两次热情敞亮的欢呼,欢呼中使我有点满意,觉得安妮博士很开朗。终于坐下来喝茶,我开始端详起安妮博士来。眼前的安妮虽然自报七十八岁,但你依旧找得回前朝春色 ,一双大眼睛汪在水中,放射出传神的光彩,笑起来魅力不减当年。可见当年的安妮足以风光无限倾倒过一片。而今发福的安妮博士又多了一种慈祥,象中国名著曹雪芹笔下<红楼梦>里,人见人爱的贾母只是咕噜噜转动着蓝眼珠。
安妮博士白金色头发一丝不乱地梳到后面,盘成园园发髻,用几个金丝发卡固定住,扬着头有一种凛然不凡的气质。安妮博士身着深蓝加暗红道的连衣裙,一双黑软皮棉鞋。胸前挂一串质地精良的黑水晶项链,还别着一枚珊瑚底色,象牙的圣母玛利娅的头像,这种胸饰很多欧洲中老年女性都喜欢,安妮博士睿智干练看上还有点“首脑”的气质,只是安妮身上不时扑鼻而来阵阵浓烈的香水,让我除了莫名其妙还头昏。安妮博士来自西柏林,那时东西柏林还没有合拼。安妮属于早慧, 二十三岁就获得柏林大学的哲学博士学位,以后做过教师,撰稿人等,丈夫是外科医生,生活安定,衣食无忧,后来生下一对儿女,再后来丈夫去世安妮与女儿同住,但不能忍受女儿丈夫不尽的罗嗦。
安妮说,世界上男人最象老太婆的就是她女婿,整天叨叨唠唠象甚麽样子,女儿又软弱无力应了东方人的那句谐语:马尾拉豆腐提不起来。所以安妮经常一怒之下愤然出走,愤然出走的最终目的地就是来维也纳找儿子比特,这次属于相当愤怒所以决定长住维也纳。看的出比特对母亲照单全收并无限欣赏,安妮每到说话时,比特总是情深意长地仰视着安妮,配合节奏有序地点头。比特对妈妈忠心爱戴,象做义工的啦啦队,安妮做的每件事情比特都帮助肯定,甚至热烈欢呼。与比特在一起单纯,决没有那种公鸡斗白眼的家庭琐事,因为比特根本没家庭 ,独身。 现在维也纳的一所学校任职员有房另住。
安妮博士如株墨绿挺拔,根深叶茂的不老松,比特就是千绕万缠,紧紧依附在安妮身上的常青藤。安妮举手投足比特都怀有由衷的欣赏,而且享受无比。
安妮对我的家一切显得很满意,尤其是每间房里的不同灯饰,安妮说住在甚麽地方不重要,主要得有令人赏心悦目的灯饰,灯的造型与光泽好坏可以直接影响到人的身心健康,譬如这些灯饰就具有一种古典美让她喜欢,尤其水晶灯是奥地利的一种特有文化,无论吊灯,壁灯,台灯所折射出来奇妙柔和的光束,撒在不同的落点,,温馨,温暖。安妮说她最不能容忍日光灯的存在,冷漠孤僻毫无生气,安妮说的时候表情除蔑视甚至达到憎恶地步。我下意识地想了想,上帝爱我,好在家中没有日光灯。听安妮颇具哲理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世界就是大!无数毁于一旦,人仰马翻全军覆没的事,原来只是由于一个诡秘的以致无法预知,始料不及的小小因素。安妮对洗漱间到没太大热情,探了一下头,喊了声拖长拍的Schǒn(美)扬长就走。
来到厨房使安妮的眼睛放出了醒目光芒,厨房大而明亮。窗台上摆满了绿色植物,安妮戴上老花镜,不断用手摸摸这,蹭蹭那,看着安妮使我想起一首风靡过中国大陆的民歌<老房东查铺>。厨房长方型一边是冰箱,烤箱,多用柜,中间有自动点燃的煤气灶,对面又是一排摆放各种餐具,酒具柜,还有一个自动调节的餐台,打开够两至三人使用,安妮与比特象选购家具一样认真仔细反复看,坐下起来,坐下起来,比划好长时间,最后相互对视才点头表示称心。
安妮博士听说约瑟两天之后就走,立刻柱着拐杖站起如移动过来的阿尔卑斯山,巍峨屹立在我背后,用手越过我的肩拍打着约瑟胸脯说:“ 请不用担心!明天我就搬过来.....”
安妮博士走路拄拐杖,拄拐杖是因为有风湿性关节炎。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比特出生,出世不久就逃难流离颠沛。安妮说,比特最可怜,战争中粮食紧缺,经常饥不裹腹完全是因为营养不够才令比特长得这麽矮小,自己刚生下比特疲于奔波因此患了严重风湿性关节炎,战争中缺医少药延误医治,年纪愈大愈严重,行步艰辛。
生孩子,在战争中极其艰难。但打完仗泰平盛世,由于文化上差异,东西方女性大径相庭,南辕北辙。
中国人生孩子如临大事,全家齐上阵,产前特进大补,所有能找到的贵重食品都输送进孕妇的内部,孕妇如仓库。吃,只是一个过程,零存整取为的是滋养新生命。生完孩子,产妇一定要躜进封窗堵洞,密不透风的房子里,如酿酒发酵般衣食无忧地闷上一个月,这就是满月,未满月的产妇决不沾寒凉,生怕得风湿,香港产妇不但饮姜水,还得煮姜水洗用。满了月的产妇被填充的硕大无比之后还得减肥练瘦,重新收拾自己不胜其累。
西方人不同,几位朋友生完孩子,第一件事就去淋漓痛快地洗个澡甚至游泳,轻松畅快如卸下泰山压顶的官员。根本没可能坐在封窗堵洞的家里静养,也不能容忍自己满无边际地蹿肥,小Baby 们更是简单结实甚麽都不怕。约瑟的冰岛学生搬到维也纳来住,邀请共进晚餐。太太自己在厨房里忙着弄餐,刚生下来几天的小Baby自己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只穿了一件小背心,窗子自由打开任凭风从八面来。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地板上趴着的他,以为是到处乱扔的玩具娃娃,刚要弯腰拾起来仍进旁边的筐里,谁知用手一碰很温暖顿时吓了一跳。
有一次,医学教授阿地打来电话说发现一间很好的Heuriger(郊外专门酿酒的地方),想与我们一同去品尝。那是一个天高气爽深秋的下午,刮着飒飒秋风,颇有凉意。
一会儿汽车喇叭在楼下响起,阿地看见我们下来神秘地说,有个特别惊喜带给我们说完打开车后座提下一个篮子,掀开毛巾。一个鲜红的Baby睡在竹篮里,阿地的表情就象从烤箱拖出一个刚出炉的新鲜大面包,得意非常地说:“好不好,她才11天!”
“11天,在中国还没出满月呢”我轻轻嘘了一下。车子很快开到了大森林中的Heuriger前面,停了下来,坐在森林高处抬眼望去,浓郁秋色美不胜收,一阵品尝后朋友们纷纷赞美这里的红酒果然不同凡响,阿地也很高兴满脸放射出耀眼光芒再次提出那个大筐,筐里的Baby正在进入梦乡。大家坐下继续聊起来。这里红葡萄酒果然名不虚传,酒醇厚香甜,口感丰润,玛瑙一样的酒注入水晶杯里在大家手中荡来荡去映红每个人的脸,酒助谈兴,音乐、历史、环保、说古论今的人们不断地彼此添酒,品尝自己酿制的风格独特的软硬奶酪,痛快畅饮酒香人不醉,快乐时光无拘无束地如小溪流淌......
突然熟睡中的Baby大哭起来,阿地经验丰富地说,她需要换尿布了。这时外面起风,风愈刮愈猛一般来说应该去屋里换尿布,但医学博士阿地全然不管,打开毛巾起出热气腾腾的Baby,放在餐台上换起来尿布,风中从Baby嘴里不断灌进,呛得11天的Baby连续翻白眼。阿地从容不迫地提起Baby,照着背部,啪啪拍了几下又放进大篮子,好象到进一堆土豆。Baby依旧哭,阿地经验丰富地说:哭,Baby是需要的,可以增加肺活量,从容不迫继续聊关于红酒,音乐、历史、环保,坐在一旁的我暗自吃惊:这要是让只生一胎的中国妈妈看见一定吓得手脚冰凉昏厥过去。
安妮博士虽然不用工作,但每天早上八点多钟一定离开家出去。只要安妮一走,留给家中震撼的“回忆”就是弥漫满屋的呛人香水。
安妮喜欢用一种法国出品的AnarsAnars牌子的香水还有德国出品类似樟脑精的香油,这两种气味混和双喷,未闻先晕,真正达到上蹿脑顶,下灌脚心,贮蓄在丹田半天化解不开 。只少许还能坚持,如安妮博士现在用量,就会使我头晕眼花精神恍惚。洒过香水的安妮精神格外抖擞,戴上礼帽,披着大披肩,左手提两至三个包,右手拄着拐杖,昂头挺胸,声音嘹亮地喊出:Yan,Aufwiedersehen (燕,再见) 向我告别。随着远去的声音我要做的是独自沉浸在安妮留下的“回忆”里。为了尽量减少吸收,我把每天早晨出门问候改在自己的房间里招呼,“只见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好在安妮并不不介意还宽和地说:“So,睡吧,睡吧,孩子!”安妮每天去的地方有维也纳的教堂,图书馆,咖啡馆,参加研讨会参观展览听音乐看演出,日程相当紧凑。没事的时候就独自坐在8区的一间名叫Cafe Elles 的法国咖啡馆看报纸写字。安妮博士给我念过一首她在咖啡馆写的德文叙事长诗,讲她童年的美好时光,安妮带着老花镜念的时候很投入起伏迭宕阴阳顿挫,一手拿稿,另一只手上下翻飞,以我当时的德文基本不明白,于是开始人在曹营心在汉......
安妮的叙事长诗,让我想起儿时只要不午睡,王妈就抓过来,扔在她的宽宽脊背上摇晃,听她讲几十年前日本鬼子老一村进村抓人的故事,老一村的事儿都很恐怖,一听就害怕阖上眼睛混混沉沉,马上就睡着。不知为什么听安妮念叙事长诗,我自己童年的往事随着光阴的流逝并未远去反而愈加清晰起来。
丹尼尔.高曼在<EQ>这本书提出心理学分析理论的基本假设是:“婴儿籍幼时与父母(保姆〕的互动经验,来奠基 情绪学习的基调.....
正因为很多情绪的暴发源自混沌难明的懵懂年龄,长大后,我们面对激昂情绪往往不知所措。”我想,我个人的体验可能认证这一假设。以至安妮博士叙事长诗念完一阵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总之,安妮博士天天如此,无论如何得出去,象上班打卡那麽准时。早出,晚归不晚归没一定。不晚归的安妮博士就在厨房为比特做晚餐。晚餐的头盘是奶酪,一杯RUM酒或红酒,安妮很少做蔬菜沙拉,然后用熏肉,香肠,鸡蛋,黄油摊在一起,再放些香草,香草主要来自我的萝卜花。
我在厨房里泡了一些白萝卜头耐心地让它们发芽,原因:
A,喜欢知道,它们是怎样地从一无所有到顶起一点点鹅黄,慢慢地变成新绿这一奇妙的生长过程,在寒冷的冬季里尤其显得那样的出神入化;
B,同时亦认为菜花比单纯的鲜花更显纯朴自然,更具观赏价值,更与人贴近,更具生命力,甚至能提醒人一点生命本源的秘密;
C,招待朋友们自己做菜时,可以当装饰用节俭又独特。 觉得这样还可以体现中国“食”文化中视觉味觉完美的艺术烹调,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的烹调尽量完美。
安妮博士似乎与我“英雄”所见略同。经常抢先一步提刀将这些幼嫩的绿芽斩下来,放进她与比特的晚餐里。不过豪爽的安妮经常请我Kosten(尝尝),安妮常得意地歪着头问:“ Yan,您难道没有发现萝卜花的味道特别吗?”
是的,我除了发现味道特别外还难过!因为自从安妮博士大驾光临后,我的稚嫩萝卜花差不多没等长大来得及观赏,就全进了安妮博士与比特先生的胃。原已鼓足了勇气想告诉安妮我的“感受”,几分钟后又改变了初衷,想想自己来自礼仪之邦,这些不足挂齿的区区小事,何必认真。但,我只要再见到安妮博士带着老花镜提刀向着白雪雪的萝卜摸去,就抢先一步出来,做到眼不见心不“疼”。
安妮博士精力异常充沛,充沛得可以坚挺到比特吃完晚餐回自己家之前。比特一走,安妮立即枯萎,显出老人精力不济的无奈来,主要是一天的疲惫还有风湿腿的疼痛,折磨得安妮博士痛苦非常,倒抽阵阵冷气,不过安妮很少在大庭广众之前表现出来。安妮博士总爱说音乐家是上帝的天使,长期遗憾自己子女没有一个搞音乐的,所以喜欢找约瑟聊音乐。一说到音乐平时宁静如水的约瑟就新鲜生动。但是,约瑟老也弄不清楚与安妮谈音乐决不能在晚上!这是无数次被证明的真理。晚上的安妮其实常常心有余而力不足,音乐没听完安妮博士早进入遥远的梦乡。所以,每次到了真正欣赏音乐的时候安妮博士总是摸到后面的沙发坐下。
有一次我教完晚课回家,看见坐在最前面音响旁,完全沉浸在音乐中的约瑟如醉如痴,手做指挥状左右大幅度摇摆着,而远离他坐在后面沙发上的安妮博士,手拿酒杯流着口水正呼呼大睡,酒杯倾斜,好在杯中所剩红酒不多没有溢出,我不愿惊醒熟睡中的安妮博士,轻轻掩上门退出来。
良久,我再次推门进去的时候,更醒过来的安妮博士焕然一新,满面放光张开双臂拥抱着我说:“ 妈妈米呀!多麽美妙的音乐啊!可惜您不在,美啊,美,真是梦幻般的美妙呀!”约瑟心满意足微笑地说:“看,安妮博士是很欣赏的。”
“对!” 我点头附议道。脑海里却闪现的是安妮博士晕天倒地仰头大睡的画面。
人人面前的安妮绝对生机盈然全部盛开。安妮最怕别人怜悯。有人说,老年是人类美好的秋天,看着面前的安妮博士我却感到严冬的逼近。不累时候的安妮非常热情,经常帮我改德文作业。
有一天,安妮刚刚吃完最后一道甜品。看见我进来就说,:“来来,孩子,我们练练德文,”这个建议让我高兴。我跑去拿来书,准备与安妮好好练练德文。
“就从数数字开始,请吧!”安妮博士说。
“ 这是怎样练德文?”我们不是天天大把大把,成句成句地说德文吗?为什么从这麽简单到零的数数开始?我想安妮博士真幽默,不是在开玩笑吧。“ 请,请吧!”安妮博士又说话了口气不容商量。我被赶的差不多没来得及反应就硬着头皮数起来:“Eins1,Zwei 2, Drei3,Vier 4, Fnf 5, Sechs 6,Sieben 7......”
“停!”安妮博士手一挥,吓我一跳。
“ 请拿出力量来,看我......”
只见安妮博士扶着餐台“嚯”地站起,双脚分开挺胸昂头,稍加思索后挥动右手做刀状,如削苹果,迅速横向砍去,干脆利索,每念一个数字就如同削掉一个苹果,麻利快捷毫不拖泥带水,声音铿锵有力。象军人,让人立刻想起党卫军,党卫军擦得蹭亮的马靴和蹋破河山的步伐,也想起了日尔曼民族的所向披靡永往直前。
“ 来一遍,请吧!”安妮博士清清喉咙说。我必需承认这已经完全超出我的想象!与我的语言习惯完全不同,甚至令我瞠目结舌,我喜欢娓娓道来的表达,有条不紊地展开,我觉得除非第三次世界大战突然爆发马上出征奔战场,否则完全没必要象安妮博士这麽说话。“ 您知道,我已经观察到您讲的德文太软弱,听起来没有力量,您需要得到纠正。请吧!”安妮坚持不断地催促着。我想了想,还是犹豫,安妮继续鼓励并看着我,僵持一会后我决定试试,因为受不了安妮认真期待的目光。
安妮博士说:很好!有进步,再加强些力量,再,再往后,再也听不见安妮说甚麽了……耳旁仿佛由一系列鼓乐团突然奏响高昂雄壮的军乐,我咽了咽口水,右手瞬间恍若妮博士的手变成一把利刃,投向苹果,短促有力地一连喊了十几个数字......
安妮博士笑了,满意地说:“喝点甚麽?孩子。现在很好!”
我觉得喉咙冒烟,热血沸腾,双腿发软看人重影,赶快坐了下来。
安妮博士说:“人,应该有种精神,永远不能软弱包括说话,说话代表一个人的气质, 软弱的敌人就是自己。象我的腿行路已经很困难了,如躺在床上,永远都不会站起来,更不会来维也纳看比特。几年前,我的医生就宣布我很快就瘫痪了,但是我不信。”说完安妮扔掉拐杖,挺胸扬头抬腿向前,通,通通,通走了几步,我抢步上前扶住。
我知道安妮她严重的风湿双腿,举步艰难,上每一层台阶都非常吃力,非常缓慢,缓慢到比特每次都由于等不及安妮象先头部队一样提前到家,到达后的比特经常按完门铃藏起来, 或对着客厅门镜扮鬼脸。无论如何也难想象屡玩不爽这种游戏的比特已近五十岁了。而后很长时间,才见后面气喘吁吁赶来的安妮博士。维也纳很多楼房都没电梯,尤其老式楼宇只有旋转楼梯。我们住在五层,共有一百几十个台阶全是要一层一层走上来,对安妮来说非常不方便,走的意思对安妮博士几乎等于爬。春秋两季常落雨纷纷,行人们举起五颜六色的花伞,组成嫔纷世界。而双手完全占用的安妮,根本没可能再腾出手来再撑伞挡雨。有时雨落太大,我劝安妮不要出去了,安妮总是坚定地摆摆手说:“ Nein,(不,不)都安排好了。”
安妮博士如早期革命党人,点燃哲学火种。积少成多,很短时间里安妮博士在维也纳已经结识了几位青年学者,建立一个哲学爱好者的联系网络,安妮经常与他们聚会探讨哲学,社科领域问题,安妮邀请过我几次但都未能成行。而安妮却风雨无阻,一如既往。曾经东征西讨扫荡过几乎整个欧洲的拿破仑说过:“难字”只在于愚笨者的字典。对安妮来说衰老的只是身体,而不是精神。雨中的安妮从不避雨,任凭雨水肆意冲刷。安妮认为,雨中行走可以集中精神,便于思考。几次我在街上看见雨中踽踽独行的安妮,便使我想起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背影》
“ 又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
每当我跑上前去,搀住安妮博士,安妮博士都说:“ DankeDanke(谢谢,谢谢),先回去吧孩子,我自己来,我得想到没人帮助的时候。”在我执意要求下,安妮博士只给我一,两个背包,而那些背包被雨水浸透后重量加倍沉重。伞,安妮坚决不要。
安妮博士不洒香水的时候,走过身体总有种奇怪难闻气味,让我觉得费解。辨别气味远古的时候是有关生死存亡关键。现代社会任何有机物都有其特定气味。但安妮身上散发的气味怎麽也让人想不明白,从何而来。
有一天,征得安妮博士同意我帮她搞卫生。安妮博士的房杂乱无章,到处都是音乐会,展览会,各类讲座的介绍,书籍,纸片,我用吸尘机吸地毯上撒下的面包渣时,发现沙发下有一大包卫生巾。想想七十八岁的安妮博士早该绝经,为什么还用它?站在那里困惑不解。边搞卫生边想,良久我终于想起安妮博士来了这麽久还不曾洗过澡,这气味或许来自身体,不洗澡大概就是因为风湿腿的原因。忽然我省悟过来,安妮博士一双沉重的腿所抬高度根本达不到浴缸的边缘,哪能洗澡?于是我想帮住她,但又怕伤害她脆弱的自尊心。
复活节的前夕春意融融,有天晚上我若无其事地对安妮博士说:“ 今天天气很温和, 您想不想洗澡我有时间,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助。”说完很随便地踱着步,看上去显得潇洒,其实老谋深算怕的是安妮博士敏感。安妮先睁大眼睛吃惊地望望我,然后一把把我搂在怀里说:“上帝,我的孩子”用尽力气抱了抱,然后慢慢地松开,然后摇摇头拒绝了。我赶紧收住话题不敢再问下去,三十六着走为上。
约瑟离开维也纳的日子里,安妮成了我的“更夫”经常提醒我别迟到。
有一次,我被邀请去外省林茨讲课,负责安排的米优先生细心备至,几次打来电话千叮咛万嘱咐,接待机构的人将在第二天早晨八点正林茨火车站等我。热情的安妮知道后,立即拍胸肯定地说:“放心!孩子,有我在一定不会迟到!”。并连绵不断地催我早一点休息。
收拾好讲课的东西我进入梦中,迷迷蒙蒙中我听到有人敲门:“噢,睡吧,孩子刚刚一点钟,还有很多时间那...”是安妮博士,她还没睡觉麽?我想。我抓过床前的表一看凌晨1点整,于是继续入睡。过了一阵后,安妮又在外面亲切地说“睡吧,还有四个小时哪......”从凌晨开始,每隔一段时空安妮巡回反复来一次。终于我象虚脱一样昏厥过去,甚麽都不知道彻底睡着了。不知又过多久,太阳温暖地从黄白色双层窗幔的空隙射进来,我被刺眼的光线恍醒,立刻腾空跃起,一看表准确无误地指向上午:九点二十分。“天!” 我无力地颓然倒塌下去。当我拉开门冲了出来,看见眼前场景是:安妮博士只帔了件睡衣,赤裸双足,白金头发瀑布般披撒下来,仿佛中国芭蕾舞剧<白毛女>中被解救出山洞,重见光明的欧洲喜儿,跌跌撞撞跄跄郎郎直奔过来,并高举起两手象接甘露沐浴般不断地高喊:
“ 上帝啊!上帝帮助我们!上帝帮助帮助我们!!......”
我怕安妮博士发生意外,赶忙迎上前去扶她坐下,竭力安慰。安妮博士仍旧喃喃呓语:“上帝啊,上帝,怎麽能晚成这样啊......”不过声音却渐渐减弱下来。
安妮要找的上帝不知是否能帮助我们,但火车早已跑得无影无踪,离我远去。
那次,讲课改在了下一个星期,但我没再告诉安妮博士。自己上好闹表放在枕边。当然,我可以享受电话台的叫时服务,又怕惊醒睡梦中的安妮。只为她留下张写好的字条,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家。
去维也纳大学上课的时候,安妮博士几乎每天早早起来,披着睡袍在厨房帮我做早餐,倒上一杯果汁或英国红茶,然后安妮博士如经验丰富,操作娴熟的泥瓦匠在面包上抹上安妮自己离不开的厚厚黄油,加上奶酪,番茄,煎蛋或熏肉,虽然我不喜欢过多油脂与肉,但我从不拒绝。因为这是安妮能为我做的事,尽管它不大,但老人从中获得的满足,获得的欢愉比是否吃肉更重要,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或许,这是我们东方人,我的哲学随意随和。
以后,我又回到了亚洲,无奈安妮博士离开了我。从此,安妮博士变成了我记忆仓库里的“房客”,闲暇时我常想起她,不知道她是否别来无恙,尤其她那残障疲惫的双腿。再回维也纳时,我曾坐在维也纳8区那个法国咖啡馆Cafe Elles里静悄悄的等过她,我希望能因为我的突然出现带给她一个惊喜,我能想象的出来安妮博士承受惊喜的表情该有多麽生动,但终未能如愿。
安妮博士,您在哪里,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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